《万物》《五十二病方》及《引书》中的口腔医学史料
2016年8月
中华口腔医学杂志，第51卷第8期 第509页-第512页
李晓军|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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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冲突 利益冲突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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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世纪初一批汉晋木简被发现之后，简帛史料一次又一次地出土绵亘了一个多世纪。由于这些简帛史料未经他人改动，是最直接、最可靠的原始资料，从多方面扩展了史料来源。传世文献中的正确记载，可由简帛印证；传世文献中的缺误，可用简帛补充、纠正；还有早已失传的典籍，因发现了简帛中的传本而重见天日[1]。这些久已亡佚的古医书中不论从医学理论，或医疗方法等方面，都与传世的古医籍有诸多不同，而且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传世古医籍内容的不足[2]。
本文就出土的反映战国时期医学成就的简帛书《万物》、《五十二病方》及《引书》中与口腔医学相关的史料作一梳理与考证。
《万物》一书依据安徽省阜阳县双古堆一号汉墓中出土的一部分内容涉及自然界物理、物性及医药卫生方面的残简整理而成，是我国迄今发现的以药物学为主的最早著作[3]。从《万物》的用字和内容分析，认为该书成书年代晚于《山海经》，早于《淮南万毕术》和《神农本草经》(《本经》)，是战国时期或更早的春秋时代的作品[4]。
《万物》所载药物大多数用于治疗某种具体疾病，少数有保健性质[3]。W019简载有：之起唾也。
(貆)膏之美禾也。杏
(核)之令人。起唾，整理小组注为"产生唾液"[3]。
胡平生和韩自强[4]认为该简的残文"……之起唾也"似乎也间接地与健康相关；另一种可能是，如果残去的是"望梅"之类的字，那么它便是对一种生理现象的记录。《世说新说》记魏武帝"望梅止渴"故事，《万物》中有类似记载也是可能的。
按胡氏等的第一种解释，则该简可能与W004简"梓根汁可为坚体也"，W033简"使人倍力者以羊与龟"一样，皆为健体强身、增益功能之方。所载药物可能类似于后世某些具有"生津"作用的药物，可惜原文遗缺。如是解读，与该简后文也呼应。
但"生津"类的药物在后世集药物学大成的《本经》中并未记载，而在《本经》上品药下则有可"止涎唾"的"槐实"[5]，因而此简是否即如整理小组所注，尚可商榷。
从W019简的摹本看，前两字均似有残缺。"之"字原作"
"，可以是整理小组认为的"
(之)"字的残存，但也可能是"
(止)"或"
(已)"字的残存。"起"字原作"
"，此字也很可能是"汜"字，甲骨文作"
"，因古无"己"字，故"汜"同"
"；而"
"与"氾"古为异体字，"氾"即今之"泛"字，《说文·水部》：氾，滥也"[6]。
如此，则此简当读为"止汜(泛)唾也"或"已汜(泛)唾也"，是指类似于《本经》"止涎唾"的药物。"汜(泛)唾"则类似于《黄帝内经》(《内经》)中的"涎下"或《本经》中的"涎唾(吐)"，即涎液溢于口唇之外而难以收摄。即读为"止起唾也"或"已起唾也"，也可作如上解。
不论作何种解读，《万物》W019简反映了至晚在战国时期，中国古人对某些药物与唾液量多少的关系已有所认识。
《五十二病方》是依据湖南省长沙市马王堆的三号汉墓中出土的帛书所整理的医书，就其内容考察，医方的产生年代应早于《内经》，大部分内容估计不晚于春秋战国之际[7]。
《五十二病方》第十八为螟病方[8]：冥(螟)者，虫，所齧穿者□，其所发毋恒处，或在鼻，或在口旁，或齿龈，或在手指□□，使人鼻抉(缺)指断。治之以鲜产鱼，□而以盐财和之，以敷虫所啮□□□□□□之。病已，止。尝试，毋禁。[?]令。
螟，《说文·虫部》："虫食谷叶者"。《尔雅义疏》："今食苗心小青虫长仅半寸，与禾同色。寻之不见，故言冥冥难知。"是指咬啮植物茎干的一种食心虫[7]。
螟病的大意：螟病是由螟虫咬穿人的各种组织所致。螟虫咬人没有一定的部位，或在鼻部，或在口唇周围，或在齿龈部，或者伤及手指，病重者甚至使人的鼻子烂缺或手指烂断[7,9]。
从症状描述看，很可能是指麻风病[7,8]。严健民依据《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释其中的"疠"为麻风病，其临床表现与本方螟病的临床表现基本一致，认为将冥(螟)释麻风病有据，但梅毒晚期之临床症状，也可"疮发于面"，口腔黏膜、鼻腔、唇齿等均可受损，秦汉医家无法区别[9]。故该方是祖国医学文献中首次记载某些系统性疾病在口腔的表征。
《五十二病方》第四十四为痈病，其下又根据发病部位和特征细分为若干病名，其中有"颐痈"[8]：一，颐痈者，冶半夏一，牛煎脂二，醯六，并以鼎□□□如□
，以傅。勿尽傅，圜一寸。乾，复傅之，而以汤洒去药，已矣。
《急就篇》："颊、颐、颈、项、肩、臂、肘。"颜注"下颌曰颐"。颐，即下颌颊腮部。
为糜字之假，即粥糜[7]。
该方大意谓，下颌部患痈病的人，取半夏一份研末，再用煎熔的牛油二份，醋六份，合并放到鼎里，(此处断续缺4字，当指加热后将药煮成粥糜状)用此药外敷。不要把药全都涂上，仅在患痈局部周围多涂1寸见圆即可。所涂的药干燥后可重新涂药。每次都要用水洗去药渣，病就会痊愈[7]。
痈，《说文·疒部》："痈，肿也。"段玉裁注："肉部曰：肿，痈也。按肿之本义谓痈。引伸之为凡坟起之名。……《释名》曰：痈，壅也。气壅否结裹而溃也"[6]。马继兴[7]认为痈是化脓性疾病，严健民[9]认为颐痈是下颌部的疖痈或淋巴结炎。总之，该方是我国最早治疗下颌部炎症的记载。
《五十二病方》第四十六为虫蚀病，当系后世医书中的
(
)病，《广韵》释
为"虫食病也"[8]。在《五十二病方》中，虫蚀病是指以"
虫"为病原的疾病。
，古异写为
，亦作
。《尔雅·释虫》："食苗心，螟。食叶，
。"与上述螟病取义相同，古人认为
是一种蚀食人体组织的致病虫类[7]。
(1)
蚀口鼻病：虫蚀病下有
蚀口鼻病方：一，
(
)食(蚀)口鼻，冶
(堇)葵□□□，以桑薪燔□□其□□令汁出，以羽取[8]
。
该方大意谓，
虫咬食人的口部和鼻部，可将干燥的堇葵研末(此处缺3字，未详)，用桑木柴烧火。(此处断续缺4字，未详)……让液汁流下，并用羽毛取，(以下缺文未详)[7]。
严健民[9]认为从本病蚀口、鼻等看，大约是指各种慢性溃疡病如口腔溃疡等，但也可能包含麻风、梅毒等病。从症状描述看，
蚀口鼻病也很可能是后世医书中的走马疳或口鼻败疮之类的疾病。
(2)
蚀齿病：虫蚀病下另有
蚀齿病方：一，
(
)食(蚀)齿，以榆皮、白□、美桂，而并□□□□傅空(孔)
[8]。
蚀齿病，即为龋病，诸家并无异议[7,8,9]。殷墟甲骨卜辞中已有"齿蛊"、"疾齿惟蛊"和"龋"(
)等记载[10]。
该方的大意谓，用榆皮、白□、美桂三种药物合并来"傅"龋病所致的牙齿孔洞。
周大成[11]认为"傅空(孔)"，即指充填牙齿的龋坏部分，以保持牙齿的原貌。并据《中国药学大辞典》："榆皮研末，以水调和，可用以黏物，胜于胶漆。"再加以白□(可能是白芷)，美桂就可以充填牙齿的空洞。从而认为该方是我国口腔医学史上最早的齿牙充填记录。
但此说过多臆解，值得推敲。马继兴[7]依据《说文解字注笺》"戴氏侗曰：'傅，附着也。'传曰：'皮之不存，毛将焉傅。'"认为《五十二病方》中的"傅"字均作涂抹、涂擦、外敷解。"傅"字在《五十二病方》中出现八十余次，如"傅之"、"傅药"、"傅伤"、"傅空(孔)"、"傅灰"、"膏傅"、"傅痈"等；外敷油脂药膏也是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中最常用的外治方法，可见马继兴的解读很有道理。将药物敷在龋齿孔洞上虽有填塞之义，但其实质意义与现今的龋洞充填法差别很大，其于龋洞上的"傅空(孔)"与《五十二病方》中记载的伤、痔等创口的"傅空(孔)"一致，均仅止于敷药而已。马继兴[7]在该方按语中所言"本方用药末塞入龋齿孔中，主要还是起到消炎、镇痛的效果。虽然不能起到根治龋齿的目的，但作为我国既知最早的牙科外用药方，还是很值得重视的"，该说法极中肯，不宜将其强解为牙齿充填术。
《引书》依据湖北荆州张家山西汉初期古墓M247号墓出土竹简整理，据考证，该书是战国中晚期成书，尤其可能是战国晚期的著作[12]。
《引书》第2简载：春日，蚤(早)起之后，弃水，澡潄(漱)，洒齿，泃(敂)，被(披)发，游堂下，逆(迎)
(露)之清，受天之精，
(饮)水一棓(杯)，所以益雠也[13]。
高大伦认为洒齿即洗涤牙齿，释为漱口[12]。但"洒齿"前文已有"澡潄(漱)"，高大伦的注释中提到：《楚辞·远游》："漱正阳而含朝霞。"王夫之通释："漱，涤也。"澡漱当为洗面漱口之意，即《礼记·内则》所谓盥漱[12]。可见，"洒齿"前文已提到漱口，再将紧接着的"洒齿"单解为漱口似乎不确。
《引书》第4简记有：夏日，数沐，希浴，毋莫〔起〕，多食采(菜)。蚤(早)起，弃水之后，用水澡潄(漱)，疏齿，被(披)发……[13]。
其中疏齿当与前文洒齿同意。《说文·部》："疏，通也。"段玉裁注："张注《灵光殿赋》皆训疏为刻镂。……疏之引申为疏阔，分疏，疏记"[6]。《国语·楚语》有"以疏其秽"，韦昭注："疏，涤也"[12]。可见，疏齿与洒齿之意即以签细之物疏剔，以水清涤。
殷代人牙上已有疑似剔牙的痕迹[14]；春秋战国时的《礼记·曲礼》有"毋刺齿"，即剔牙的记载[15]。可见，在杨枝、植毛牙刷等洁齿用具并未出现的战国中晚期[15]，漱口及剔牙是古人较通行的洁齿方法。
《引书》的"引"即导引的简称，其中记有65个导引术式，不仅用于养生，也用于疾病的治疗[12]。其中也有用于口腔疾患治疗的导引术，以及口腔保健的呼吸导引法，如"秅(吒)而勿发以利口"，这些都是我国最早的关于导引与口腔治疗及保健的记载。
(1)口痛：《引书》第85简有引口痛法：引口痛，两手指内(入)口中，力引之；已，力张口，力张左辑，有(又)力张右辑，
(吒)而勿发，此皆三而已[13]。
意谓，导引口痛，将两手指放入口中，用力向两边拉拽；接着，用力张嘴，竭力张开左侧颌骨，又竭力张开右侧颌骨，口腔和喉咙做出怒吼的动作，但不发出声音[12]。
(2)失欱口不合：《引书》第86简有失欱口不合的导引疗法：失欱口不合，引之，两手奉其颐，以两拇指口中
，穷耳而力举颐，即已矣[13]。
欱，《说文·攴部》："合会也"[6]。故失欱即今之颞下颌关节脱位。上简大意谓，颞下颌关节脱位，口不能闭合，治疗时使人以两手捧持患者下巴，两拇指伸入口中向下推按下腭，极尽耳根时用力托举下巴，立即复位[16]。这可以说是我国最早的关于颞下颌关节脱位口内复位法较完整的记载，葛洪《肘后方》及唐《备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所载的颞下颌关节脱位复位法是对此方法的进一步完善[17]。
(3)苦
及
痛：《引书》第97简有苦
及
痛的导引疗法：苦
(？)及
(颜)痛，渍以寒水，如
(餐)顷，掌安(按)颤，指据发，更上更下而謼(呼)乎乎，手与口俱上俱下，三十而已[13]。
《引书》第97简记有
齿：学(觉)以(涿)
齿，令人不龋。其龋也，益
(涿)之[13]。
涿，《周礼·秋官·官序》有"壶涿氏下士一人"，郑玄注曰："涿，击之也"[12]。可见，涿齿即叩齿，涿齿在《诸病源候论》中亦作"琢齿"，上简大意谓，睡醒后叩齿，不会得龋齿。若已患龋病，更应该叩齿。这也是中国古代最早的叩齿术记载。
依据出土简帛整理出的《万物》《五十二病方》及《引书》，成书时间至晚不超过战国晚期。因此，书中记载的与口腔医学相关的史料都反映了战国时期的口腔医学成就。从中可见，中国古人对某些药物与唾液量多少的关系已有认识并采用复方药物治疗龋齿；对麻风病或梅毒等系统性疾病在口腔的表征、下颌部炎症、颞下颌关节脱位及口腔颌面部疼痛等已有所认识并有相应的治疗方法；漱口、剔牙成为较通行的洁齿方法，并使用叩齿术预防和治疗龋齿，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首见的文献记载。